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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厂村路上的北京折叠

2021-06-09 12:15分类:营销新说 阅读:

按:在当下的城市化进程中,“城市密度”往往成为治理体系的一个关键词,并且因其各栽湮没的负面奏效而成为详细城市政策的消弭现在标。由于忧忧郁高密度能够导致的城市“病症”,很众地方都期待限制甚或作废这栽能够性。但是,人们很少做进一步逆思:到底什么是城市密度?它是如何生成和演化的?又如何详细表现在预见之中或预见之外的城市现实之中?在这边,赵好民议决追求曾经“宇宙最堵”的后厂村路所承载的生活故事和权力动态,描述城市化进程中的一个区域经验,来表现这边的切实面貌。

《后厂村路上的北京折叠》

文 | 赵好民(《读书》2021年4期新刊)

城市化进程在一连改写吾们周围的空间和吾们本身。分歧类型的城市空间在这个过程里被息灭或生成,分歧的人群遵命各式各样的原则重新排序,进而被整相符为特定的城市意象之中的元素。云云的改写过程在赓续,甚至添速,让吾们最先好奇异日的城市原形会是什么模样。在科幻小说《北京折叠》中,作者郝景芳就对这一过程的能够前景做了一个专门有洞见的推想。在她构想的异日的折叠空间里,人群之间的隔阂不光越发邃密,而且被镌刻在一栽新的时空体系之中。彼此割裂的三层空间挨次享福着各自的白昼,它们的日照长短纷歧,彼此无法跨越,但又共存在联相符片大地上。云云的景象自然尚未成为现实,但好像又能在现实的城市变迁中找到些许投影,让吾们不由得心生疑心——吾们生活的城市到底在去那里去?会不会变成小说中展望的那般情景?

在当下的城市化进程中,“城市密度”往往成为治理体系的一个关键词,并且因其各栽湮没的负面奏效而成为详细城市政策的消弭现在标。由于忧忧郁高密度能够导致的城市“病症”,很众地方都在有备无患,或亡羊补牢,意图限制甚或作废这些能够性。但是,吾们很少做进一步逆思:到底什么是城市密度?它是如何生成和演化的?又如何详细表现在预见内或预见外的城市现实之中?在这边,议决追求曾经“宇宙最堵”的后厂村路所承载的生活故事和权力动态,吾认为能够重新思考“城市密度”——这个词本身必要成为分析的动态对象,而不该当是用来推想、衡量与改造城市空间的固定准绳。当吾们转换视角,探察密度背后的生成过程,能够很快会发现,城市密度并不光仅是一个可测量的“科学”题目,而更是一个关涉城市政治与伦理的中央议题。针对城市密度的特定政策框架,能够会让吾们的城市越来越挨近郝景芳的展望,而吾们必要采取走动来避免这一异日。

后厂村路

后厂村路位于北京市海淀区西北部,周边坐落着后厂村、东北旺村、唐家岭村等好几座乡下,而它们都(曾经)是所谓“城乡接相符部”聚落,比如唐家岭——在十众年前,它曾是北京最著名的乡下之一。一本名叫《蚁族》的书让这个乡下名声大噪,行家的惊叹不光是由于这个典型的城乡接相符部聚落里竟然居住着如此众的年轻人,更在于这边的很众年轻人都有大学甚至钻研生文凭。他们文凭虽高,收好却不如人意,有一些甚至异国固定做事,以是不约而同地选择租住在接相符部来撙节支付。在“城乡接相符部”与“高素质做事力”之间,很众话语间的裂隙越长越大,直至唐家岭在二〇一〇年前后被拆除。 

与唐家岭的成名和拆迁差不众同时,邻近的中关村柔件园也日好膨胀,“吞并”了唐家岭附近其他不少村子。为了顺答这一过程,拆迁后唐家岭村大片土地被规划为中关村森林公园,并因此与沿路之隔的柔件园有关首来,构成了一幅清新的绿色和高科技图景。在二十一世纪第二个十年里,中关村柔件园承载的高科技产业迅猛发展。吾们耳熟能详的互联网巨鳄们,比如百度、滴滴、快手、新浪、网易,等等,都把总部放在了这边,这也让中关村柔件园越来越挨近它的愿景——“中国硅谷”。 

原先居住在唐家岭的“蚁族”们呢?在二〇一〇年,当拆迁刚刚发生的时候,他们纷纷去北去东迁徙,搬到了海淀和昌平交界的沙河、回龙不悦目、东小口一带。而当中关村柔件园里入驻的公司越来越众,新来的“码农”们也纷纷在回龙不悦目这个离柔件园不太远的地方安家落户。据报道,现在在柔件园做事的人群中,有六万余人住在回龙不悦目。而回龙不悦目和天通苑现在常被相符称为“回天地区”,它们是北京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后期最先追求建设的两个大型经济适用房小区,并安放了不少由于旧城改造而外迁的城市居民。这也是两个社区最初被建设的因为之一:“分流人口。”但是随着建设工程的推进,它们的周围变得越来越大,以至于两个社区的总人口已挨近百万,成为名副其实的“亚洲最大社区”。

北京天通苑、回龙不悦目地区常见到的人潮(王佳妮摄)

在回龙不悦目和中关村柔件园之间,重大的通勤流随着“中国硅谷”的兴首而兴首。他们一切人都必须面对的,是一条叫作“后厂村路”的路。后厂村路曾是这一区域唯一的一条东西向骨干道路,在中关村柔件园逐渐发展成型后,这条道路的地位照样异国转折:它照样是这个地区“唯一”的东西向骨干道路。曾经,双向四车道承载的是城乡接相符部聚落里数万外来人口,门庭若市的是公交车;而现在, 加盟代理同样的四车道每天要承载十余万通勤“码农”,以及其他过境的通勤流,而他们越来越众的人开车或者打车。相通的基础设施因此表现出了截然分歧的面貌,并在二〇一六年夏季的一场暴雨中成为炎点:

制约中国互联网异日十年发展最大的瓶颈是什么?后厂村路。后厂村路为什么会成为制约中国互联网发展的瓶颈?由于堵。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日,北京天降暴雨,固然中国著名堵城在暴雨影响下全城陷入更添主要的拥堵,但后厂村路的拥堵照样别具匠心、别有风格,堵出了名气。据在中关村柔件园上班的小友人发回的前线报道,今天,从西二旗地铁站到百度、网易、新浪等互联网公司短短不过三到四公里的路程,有些人走了七十众分钟,这七相等钟的路程行使了“坐车堵在路上动弹不得”+“失看得不得不下车步碾儿”两栽方式。在富强的做事亲炎驱使下,很众在中关村柔件园上班的员工终于在公司食堂供答午饭的时候及时赶到。(韩依民、相欣:《这条路今天让百度网易滴滴都疯了,后厂村路凭什么能扼住中国互联网的咽喉?》,“腾讯科技”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日)

后厂村路(赵好民摄)

后厂村路经此一役获得了新的名号:“宇宙最堵的路。”普及传播的段子也吸引了城市规划师和当局部分的仔细。他们议决深入钻研有关数据,得出如下结论:

“宇宙最堵”……是诸众复杂的区域性交通题目造成的:大量轨道交议决境需求占有交通资源;过境交通众,周边断头路众,道路的通畅效率矮;路网体系不完善,造成高峰时段骨干道交通压力过大。改善措施也必须从区域交通着手,完善全市轨道交通网络,深化居住——就业荟萃区域的轨道交通有关。(李昊等:《码农在“宇宙最堵”的路上如何用尽洪荒之力》,“澎湃信息”二〇一六年九月六日)

有关部分立刻顺着相通云云的思路最先采取走动。比如,北京市交通委在二〇一七年四月宣布,计划对后厂村路进走大修拓宽,把原先的四车道增补到六车道,并在路口增补红绿灯和左转道。这个工程最后在二〇一九年六月完善,同期完成的还有回龙不悦目至上地的自走车专用道,这同样是为了实现疏堵和完善区域交通的现在标,并构成了北京市当局“回天计划”(《优化升迁回龙不悦目天通苑地区公共服务和基础设施三年走动计划》)的主要构成片面。在这些工程完善之后,后厂村路在高峰时段照样拥堵,但再也异国展现过二〇一六年夏季那样的极端情形。  

城市密度

行为题目的“宇宙最堵的路”好像就这么被解决了,但是它带给吾们的启示远远不止于此。在地理学、人类学和文化钻研近期针对基础设施的追求中,学者们逐渐形成一个共识:平常运转的基础设施往往是“看不见的”(invisible),由于它们清淡无奇;吾们只有在这些设施无法发挥平常功能时——比如在“宇宙最堵”的后厂村路上——才能感知到它们的主要性,也正是在这些时刻,吾们才能够思考基础设施(及其失灵)背后所暗藏的政治动态(Knox, H. 2017.“Affective infrastructures and the political imagination.”Public Culture , 29[2], 363-384)。换句话说,正是议决这些断裂及其纷扰的奏效,物质基础设施的示能性(affordances)得以被生动地表现,从而协助吾们更好地从物质参与的角度重新理解政治(Marres, N. 2012. Material participation: Technology,the environment and everyday publics . London: Palgrave Macmillan)。 

在后厂村路上,吾们最先能够感知到以前十余年间北京城市空间和人口的重新排序。曾经的“城乡接相符部”和寄居其间的杂沓人群被彻底重构,代之以对高科技产业和绿色空间的追寻。在路的另一端,高密度的回龙不悦目同样是重新把城市人口排序的产物——更早之前的旧城改造和“郊区”经济适用房建设共享着“分流人口”的政策现在标,最后却造就了一个更高密度的社区。而当“回天计划”风起云涌地实走时,大量的政策和资源倾斜到这边,议决各栽新的举措(比如拓宽道路、扩展轨道交通网络、建设自走车专用道)来解决道路拥堵题目,但与此同时吾们却在这座城市的其他地方看到了十年前唐家岭拆迁故事的复现与变形。

自走车专用道(赵好民摄) 

“宇宙最堵”的后厂村路因此能够被视作一个更为普及的时空转型的缩影和产物,各栽交错的社会和政治过程围绕着“城市密度”这个关键词在这边打开并折叠。特定类型的人口密度被各栽雷霆手法降矮下去,这不光包括九十年代的旧城改造、二〇一〇年前后的唐家岭,还包括比来几年在其他城乡接相符部地区习以为常的城市治理新格局,而一切这些都构成了国家引导的去密度化过程(state-led de-intensification)的中央构成片面。在去密度化的策略实现之后,空间升级立刻被转译为绿色密度(森林公园)和科技密度(柔件园和科技产业集群)等的升迁,推动着国家引导的密度化过程(state-led intensification),并在相逆的倾向重构了城市空间和密度动态。云云的密度化过程最后造就了“宇宙最堵的路”得以诞生的中央动力——敏捷添长的就业人口和一连膨胀的居住空间固然承载着被期许和表彰的科技密度与经济密度,却也实打实地给消瘦的基础设施带来难以撑持的重负。这条路的拥堵外征了一栽预见之外的密度,在各栽预先的理性计算之中异国被预料到,也无法被容忍,但却实准确实发生了的城市密度。

在现在的城市发展和治理框架之中,城市密度早已成为一个让人几乎避之不敷的词语,并构成了大量城市政策出台的背景和基础。习以为常的国际比较被生产出来,很众被用来佐证北京中央城区和城市中央区的密度已经过高,不相符其“国际一流的祥和宜居之都”的定位。还有不少人宣称,正是过高的人口密度造成了大量的“大城市病”,包括交通拥堵等题目,让北京变得越来越不宜居。但是,后厂村路的故事给吾们挑供了一个新的思考角度。在这条道路的拥堵影响其功能的时刻,吾们发现“城市密度”这个词本身必要被题目化,而不是被当作一个具有稳定内涵的概念。原形上,城市密度往往不是一栽客不悦目和可测量的对象,而是特定的政治和经济过程生成的动态产物;更主要的是,其创造者往往也是扬言要作废它的那些主体。从这个角度来看,城市密度并不光是一个“科学”题目,而更是一个政治和伦理议题。

英国地理学家科林·麦克法兰曾从拓扑学(topology)的角度对城市密度题目做过有见地的阐述(McFarlane, C. 2016.“The geographies of urban density: Topology, politics and the city.”Progress in Human Geography , 40[5], 629-648)。在他看来,吾们对城市密度的理解往往中止在地形学(topography)的描述层面,是一栽虽直不悦目但却外在于密度的追求。云云的商议无法通知吾们,五花八门的城市密度为何以及如何遵命它们当下的样态被如此这般地形塑出来。比如,十九世纪的城市不悦目察家往往发现,贫民窟和高密度总是形影不离,不光足够各栽浓重和尴尬的景象,而且甚至跟公共健康的胁迫和道德的沦丧挂首了钩。因此其中一些人(包括埃比尼泽·霍华德和帕特里克·格迪斯)期许议决消弭贫民窟、降矮密度来建造“明日的野外城市”,这继而导向了对特定城市空间——比如矮密度的公园和“郊区”——无息止的追寻。但是恩格斯的不悦目点却与之截然相逆。在他看来,要想理解贫民窟及其高密度,必须最先弄明了这个密度背后所暗藏的一系列社会和政治过程:资本主义体系下的社会不屈等、公共卫生的危险、下水道等城市基础设施的缺位以及公共空间的付之阙如——正是这一切现实过程折叠在一首,共同造就了贫民窟的高密度及其不堪景象,而不是相逆。

恩格斯的分析专门挨近一栽针对城市密度的拓扑学解读。从拓扑的角度看,城市密度的产生,端赖城市进程之中各栽交错着的有关和联结的强度(intensities)。经济、政治和社会的力量在一连转折的纽结之中改造着吾们的城市空间图景,这自然也包括现在力所及的各栽“城市密度”。密度因此是一栽有关性的产物,它被网络化的力量和进程塑造和重塑,也随着这些力量和进程的变迁而一连转折——云云的动态过程形影不离,在吾们生活的每时每刻都能感知到,比如在“宇宙最堵”的后厂村路上。基于这栽理解,科林·麦克法兰提出吾们重新定义“城市密度”:它内心上是在“政治和生活意义上的高强度的异质性荟萃”(a political and lived set of intensive heterogeneities),并构成了吾们城市生活的中央环节 (the core of urbanism)。从这个角度起程,吾们所面对的题目不再是要不要密度,而是如何能在拓扑的意义上重塑城市密度,从而让吾们的城市生活更添容纳和众元。

后厂村路外卖骑手(王佳妮摄)

在后厂村路上,曾经逡巡于此的“蚁族”们一连向外迁徙,而原先的村民们则逐渐变成在地的“地主”,以房租和分红为生。尚未拆迁的乡下(后厂村)挤满了来自他乡的滴滴司机和搬家工人,成为对整座城市的运转不走或缺但又不被看见(invisible)的一栽“基础设施”。兴旺发展的互联网新人和巨头们涌入其间,一方面议决资本的力量(原首股、IPO、金消融)敏捷造富,另一方面又在空间层面把源源一连的年轻码农们吸引到了这个兴首中的“中国硅谷”。房价的高矮首伏决定了通勤的格局,曾经的经济适用房现在成为码农的落脚之所,在社会和经济的意义上形塑了后厂村路过客们平时生活的地形。这又与“九九六”(朝九晚九,每周六天)的生活方式和拥挤的交通交织在一首,为他们生产和维护具有全球影响力的行使程序铺设了底层的和本地化的时空格局。这些行使程序转过头来又把本地和迢遥的主体们有关在一首,变成服务和困扰吾们一切人的“体系”。 

在这个图景之中,吾们能通事后厂村路识别出来北京甚至更汜博的时空中正在发生的几乎一切城市动态。它们在这边交汇,共同构成了一个新的分层和折叠的格局。而在这些城市动态彼此互动的一切环节,吾们首终能发现联相符个走动者的现象:它迁徙了“蚁族”,改造了村民,鼓励了新人,规训了码农,造就了新业态,生成了后厂村路上预见之外的密度,并采取措施整顿这个“预见之外”。在各式各样密度被一连作废和生成的拓扑格局之中,首终不变的是这位走动者的直不悦目功能——一栽空间化了的权力。正是在其主导的众重密度化和去密度化过程相互交错之时,吾们的城市境况被一连改写。能够这个过程会一向赓续,直至郝景芳预言的谁人被折叠的异日最后到来:

折叠城市分三层空间。大地的一壁是第一空间,五百万人口,生存时间是从早晨六点到第二天早晨六点。空间睡眠,大地翻转。翻转后的另一壁是第二空间和第三空间。第二空间生在世两千五百万人口,生存时间是从次日早晨六点到黑夜十点。第三空间生在世五千万人,生存时间是从十点到早晨六点,然后回到第一空间。时间经过了精心规划和最优分配,战战兢兢阻隔,五百万人享用二十四小时,七千五百万人享用另外二十四小时……(郝景芳:《北京折叠》,载于《孤独深处》,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二〇一六年版,9页)

「延迟浏览:Zhao, Yimin. (2020). “Folding Beijing in Houchangcun Road, or, the topology of power density.” Urban Geography, 41(10), 1247-1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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